潮汕，你的香火观念为何千年不变？

本帖被胡一宾从社会时事移动到本区(2009-04-24)

潮汕，你的香火观念为何千年不变？
　　在一些农村，至今仍认为“只有男孩才算后代”———央视关于被拐卖孩子的调查，带出几多思索几多感叹！

　　全因孩子被拐走

　　生命的繁衍是人类的本能，每一个孩子的出生，

　　都会给他的父母和家人带来无穷的欢乐。但是，有一些孩子，在三四岁的时候被迫离开了亲生父母，至今不知所终，他们的照片被贴在数以万份的寻人启事上，伴随着他们父母的泪水和脚步。2005年的3月，记者在北京的街头偶遇了几十个这样的父母，他们都来自东莞是一个自发的寻子联盟。

　　记者：一共丢了多少个孩子？

　　家长：400多个。

　　记者：多长时间内丢的？

　　家长：2001年到现在。

　　记者：男孩还是女孩？

　　家长：男孩，都是男孩。

　　这些家长都在广东东莞城乡接合部的市场打工，由于幼儿园借读费昂贵，他们都把孩子带在身边，在生意闲暇时照管小孩的家长们从来没有意识到危险已经偷偷来临。孩子丢了以后父母们失魂落魄，许多家庭停下了生意，拿着孩子的照片四处打听，又印了几万份寻人启事到处张贴，然而毫无效果。在寻找的过程当中他们看到的寻人启事越来越多，于是彼此联系才发现这并不只是他们个别家庭的遭遇。数年来这些苦苦寻找孩子们的家长们，慢慢地聚集到一起组成了这个寻子联盟。

　　山穷水尽之后他们来到北京，希望孩子丢失的情况可以引起有关部门的重视。他们住在北京的廉价地下招待所里，有个叫黄才平的母亲已经花光了所有的钱，但为了找回孩子的一点微渺希望依然不愿离开。

　　在家长们从北京回去之后，在公安部的统一部署下，东莞警方组织了专项行动。经过艰难的侦察，破获了一个在东莞拐卖儿童的团伙，抓获了主要的人贩子，解救了20多个儿童。东莞儿童的被拐现象在一定的时间内得到了缓解。然而事隔一年后，记者又不断地接到东莞家长的电话，告诉我们丢失孩子的状况并没有停止，这一年多来孩子又丢失了几十个，以东莞大朗镇为例，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一公里的距离内就连续丢失了七个孩子，都是男孩。

　　寻子———骑车辗转一个月
　　根据警方以往破案和解救孩子的经验，广东丢失的孩子最有可能是被卖去了潮汕地区的农村。早在2005年，寻子心切的家长们，就曾计划亲自去潮汕找孩子。

　　郑春忠（丢失孩子的家长）：当地警方曾经亲口跟我们说，百分之八九十这些小孩可能就在潮汕一带，他那边买方的需求大，还有那边距离比较近，交通又比较方便。那一次我叫了八个老乡过去，在当地买了八辆单车，就在那附近的几个镇在那边转，整整转了一个多月。

　　记者：怎么转啊？郑春忠：我一边踩单车过去，一边叫我小孩的名字，然后慢慢踩，有的时候是走路碰碰运气，看我们那个小孩如果听到我们的声音，会不会做出回应。其中有一个老乡，年龄比较大了，当地村民把他围起来。一个好心的当地人，告诉我们一定非常小心，不要跟人家说找小孩，否则可能会遭到围攻。

　　同样，东莞警方在潮汕的解救行动也常常是阻力重重。东莞警方每次去潮汕解救孩子都是偷偷踩点，确定地址和孩子状况后，深夜出击。买小孩的家庭总会想尽一切办法躲藏起来，而警方一旦找到孩子必须立刻撤离。

　　惊讶———风俗力量太强大

　　在2005年的“六一”行动中，警方在潮汕地区抓捕了一个被称为“湖南婆”的人贩子胡海平，东莞的许多失踪男童都是经她的手被拐卖的。在警方抓获胡海平时，她家有三个孩子，其中最小的一个，让她最为牵肠挂肚。胡海平因拐卖儿童被判入狱后，

　　已经有两年没有见到这个孩子。

　　警方告诉我们经过DNA的测试，胡海平最想见的这个男孩并不是她亲生的。胡海平说孩子是她捡来养的，养了三年。这个孩子是吃胡海平的奶长大的，在警方的DNA报告出来之前，胡海平一直坚信孩子跟她有着血缘关系。

　　胡海平：我以为吃我的奶养大的，血会跟我一样。

　　记者：你以为喂了他，DNA鉴定就能是你的亲生孩子？

　　胡海平：是啊，因为血液。人是有血液的，牛奶是不可能的，我说我是人啊。

　　胡海平对于血缘关系的理解也许会让很多人感到可笑和吃惊，但她向记者解释，她的这种想法在潮汕农村很普遍，她卖孩子给没有男丁的家庭也是为了满足当地的民风。

　　记者：你说的这个民风是指什么？

　　胡海平：传宗接代咯，继承香火咯。

　　记者：他是别人的小孩，身上流着别人的血。

　　胡海平：这个血不在乎的。

　　记者：那在乎什么？

　　胡海平：在乎他大了，能够在这个家里继承他的家业。

　　更让我们吃惊的是，这个深谙潮汕民风的女子并不是土生土长的潮汕人，甚至她自己也是被拐卖到这里的，谈起自己的身世，她显得十分激动。胡海平买卖孩子的收入是全家经济的重要来源，但是，她为什么不把那个捡来的孩子也卖掉呢？

　　胡海平：这个儿子我是准备给我小叔子的，他是神经病，不能娶老婆的。

　　记者：别人要是出很高的钱给你呢？

　　胡海平：再出高的钱我都不卖的，他是以后要给我小叔子当香炉火的，继承他的香火的。

　　记者：就是说在你心里，这个也是为了传宗接代，是吗？

　　胡海平：是。

　　记者：你是这个家庭的外来者，而且是一个被拐卖来的人。这个家庭的传宗接代对你来说那么重要吗？

　　胡海平：可能是我到那边，受到潮汕风俗的影响吧。

　　是什么样的风俗有着如此根深蒂固的力量，使得一个被拐到这里的外乡人也慢慢地成为了这种文化不可动摇的一分子呢？

　　轻易———开张证明上户口

　　在胡海平见过孩子之后，她答应配合警方帮助更多母亲找到孩子，她回忆出了两个新的买方线索，地址、姓名都比较详细明确。

　　我们先来到汕头潮阳区铜盂镇郭某的家中，之前警方来解救孩子时这家的男主人恰好去世，买来的孩子正披麻带孝，因为担心刺激孩子，警方暂时放弃了行动。随后，孩子的养母就带着孩子一去不回，不知所终。

　　我们又来到潮阳区贵屿镇的另一个郭某家，上次警方来时，郭某的妻子无论如何也不肯交出孩子，在当地村干部反复协调之下，同意次日下午3点，把孩子带到公安局，然而次日警方到达时发现，她已带着孩子远走他乡。这次，我们跟随当地治保主任来到郭家。

　　但是，连续走访了两家，我们都没找到孩子，而且大多数的村民，都仿佛在捍卫一个共同的秘密，对所有外来者说“不知道”。

　　经过艰难的寻找和多方打听，我们终于在汕头潮阳区的另一个镇，找到一户收买了一个被拐男孩的家庭，但孩子的养父并不承认孩子是买来的。

　　记者：你当时知道这个孩子是偷来的吗？

　　陈瑞雄（被拐儿童的养父）：不是偷的，她（卖孩子的人）说这个孩子是自己的，家里的孩子太多了，养不起。

　　胡海平：我就说生多了，不能够带出去，外省计划生育严。就这样咯，一般都这样说。

　　记者：他需要你拿出什么证明吗？比如说出生证明。

　　胡海平：没有，没有。

　　一个买来的不明来历的孩子，要在一个村正常地成长，接受教育，他如何能获得一个合法的身份呢？我们来到了村里的户籍管理处。

　　户籍管理员告诉我们，农村孩子一般出生的时候，不上户口，到入学前才来补办。村里给开证明也是例行公事，并没有要求他出示出生证、准生证等证明。

　　陈岳林（户籍管理员）：谁要上户口，开一张证明就可以上。

　　记者：您不管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吗？

　　陈岳林：这些我都不知道，这些都没有调查，没办法去调查。

　　记者：会不会是您知道这个孩子不是他们家的，是买来的，但是您还是给上了户口？

　　村里的户籍管理员认为把关的责任在派出所，我们又来到当地的派出所。在派出所的户口档案里面，我们看到陈瑞雄和孩子登记的是亲生父子关系。但是在档案里面，我们找不到任何能够证明这一关系的原始材料，派出所说他们认定双方属于亲子关系，唯一的依据就是当地村委会的那张证明。

　　这一纸证明和它带来的合法效果，让寻找孩子的家长们更加绝望。

　　顽固———女孩不能算后代

　　为什么这种买卖孩子的行为，能够得到这么多村民的默许呢？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可以视这种买卖为平常呢？我们在当地的祠堂，找到了一个德高望重的族长，他作为一个宗族的长者受到村民的普遍尊重，也一定程度上维持着族内的礼仪和日常秩序。

　　记者：老人

　　家，要是这个村子里头，有一户人家没有儿子，特别想要一个儿子，去外面买一个回来，大家能不能接受？

　　族长：可以。没有儿子应该找一个嘛，继承香火嘛，是不是？没有就不行。

　　记者：但是是别人家的孩子。

　　族长：是啊。记者：也可以接受吗？

　　族长：可以，我们这里可以的。没有男孩就不行。

　　记者：怎么不行？

　　族长：没有后代啊。

　　记者：女孩也是后代啊？

　　族长：要嫁出去，怎么能说是后代呢？你不生男孩，没有人叫你计划生育，你生十个八个都不去管你，（不会让你）没有后代就死掉。

　　为什么在这种文化的视角里，只有男孩才算后代，生女孩就不算后代呢？

　　记者：老人家，您看现在这个村子也富裕了，也用不着说，还非有个男孩才能够种地养活家，那为什么这时候大家还觉得非得要个男孩呢？

　　族长：要女孩子没有用，她生儿子姓她老公的姓。

　　记者：这个姓那么重要吗？

　　族长：姓氏很重要，我们是郭子仪的后裔啊，唐朝郭子仪，传到现在几千年了。

　　记者：姓郭家的姓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胡海平：改名换姓我们绝对办不到的，他是他家的根。

　　记者：好多人觉得这是几十年之前，中国人可能是这么想的。现在也还这么想吗？

　　族长：几千年的事，不是几十年啊。

　　记者：您觉得改不了了？

　　族长：改不了，传统下去是改不了。

　　潮汕的这种传统从何而来呢？某种程度上，潮汕文化是属于汉文化的，一个地域性亚文化，而重男轻女、传宗接代这些思想在中国汉文化中，可以说是源远流长。这些买方市场有什么共同之处呢？为什么尽管岁月流逝，经济发展，这种重宗族、重祭祀、重男丁的观念却始终如此顽固呢？

　　在这片土地上，几千年来，人们依靠着水稻耕作的方式而生存，土地资源和水资源都非常宝贵，尤其是这种小水源的地理环境，让各个家族都希望能够独占水源，因此而生的各种仇恨和械斗比比皆是，而在冷兵器时代当中，能够决定一个家族胜负的，往往就是人口的绝对数量，更准确地说是男丁的数量。对于传宗接代的需要，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产生的。而且激烈的生存斗争，要求整个宗族聚集在一起，所以追求男丁数量和选择聚族而居就成为一种生存策略，也成为传统农业文化的决定因素，而这种文化凝聚的中心就在祠堂，它以祖宗的名义，把整个家族的人召集在一起，并且通过仪式让这个家族的生命得以永恒延续。它的力量是如此之强大，以至于整个中国在经历了百年以来巨大的社会变迁之后，它依然难以撼动。

　　痛心———生命怎能被买卖

　　目前，中国的法律规定，凡是收养被拐儿童的家庭，对被拐儿童没有虐待行为，不阻碍对其进行解救的，可以不追究其刑事责任，对此，许多丢失孩子的家长都无法接受。

　　家长群体：对收养（被拐）小孩的人一定要加严厉处罚。

　　黄才平：就是说，没有买方就没有市场。

　　郑春忠：我还是希望，如果真的能够实现，让中央政府从源头查起，从那些小孩的流入地（查起），也许那边救一个小孩，可能就牵出一条线索，就不存在这个小孩在这个省份找不到另外一个省份的父母。

　　千辛万苦解救回来的孩子找不到亲生父母，也是家长们最为揪心的问题之一。由于拐卖儿童通常是跨省跨地区发生，但全国的DNA鉴定系统并不统一，如果孩子是在云南丢的，被广东警方解救回来，和云南亲生父母的DNA很可能因为系统不同而比对不上。很多时候如果没有事先比对上孩子的父母，警方往往选择不解救，陈家买的男孩就曾经于去年被东莞警方解救但因为一直没有找到孩子的亲生父母，放在福利院又不利于孩子成长，于是只得又暂时寄养回收买他的父母家中。在这种一买一卖、一救一还中，其实所有的人都受到了伤害。

　　整个采访过程中我们唯一见到的，那个被拐卖的孩子，从始至终一直捂着自己的脸。在跟这个孩子交谈当中，他一直用手捂着自己的脸，他不肯面对我们，也不肯面对自己真实的身世。这次调查中，我们看到了太多失去孩子的父母的泪水，但是最让我们揪心的，还是这个幼小的孩子，他的迷茫和痛苦，而这样的痛苦对他来说，也许将持续终生。要避免这样的悲剧，除了法律的制裁和约束之外，也许更重要的是，我们这个文化当中，要培养的信念。那就是，生命是不应该被买卖的，因为它的价值和尊严，至高无上。